《身體的樣子》
- 5月14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玉里國中×天美藝術基金會 藝術駐校計畫 「從身體出發的神話(課程A):身體的樣子」
課堂中我曾經問學生:「制服脫掉之後我還看的出來你是學生嗎」
學生很明確的答:「不行」
在這個年紀,是一個已經能領會社會身分與權力關係的年紀,他們知道別人是怎麼看自己的。不如大人般成熟,也不如孩童般脆弱,他們說著:「我們是大朋友不是小朋友」,意味深長卻帶點稚氣的口吻,像是一種宣示,一種來自國中生特有的傲氣。
第一堂課,我給他們一個明確的指令:「畫下一個沒有穿衣服的身體」。我想知道在撇開所有客觀資訊與身分後的身體,對於國中生而言,會是怎麼樣的身體。同時我也想知道他們會怎麼看待自己畫下的身體。收到指令後,學生們安靜地在自己的角落裡,有些人沉思了一陣子,有些人很快速地開始動筆,剩下的一批人東張西望的遲遲不肯下筆。(圖一)

在他們描繪的身體中,很多作品的筆觸徘徊在身體外圍的輪廓(頭、手、肩膀、大腿),彷彿他們只能認知到這部分是身體,明確的描繪著。通常那也是描繪身體的第一步驟。人對自己身體的理解好像都是從頭開始,也可能是國中生經過了一定程度的美感訓練,這套系統給他們的方法,讓他們如此進行,但也可能是他們選了一個自己最熟悉的東西畫下來,也就是頭部。
也許是不想暴露這個身體與自己有關,或是他們的描繪技法不足以呈現自己的臉孔,大部分的臉都是被省略或是抹除的(圖三)。再來,筆觸會迴盪在身體的外輪廓,從肩膀到大腿外側,再到腳底。 身體的符號在這裡會明確的被辨認,同時學生們將認知到自己的下一步要開始描繪身體的內輪廓(大腿內側、乳房、肚臍)。這時候,很多學生會選擇消失這些器官與身體部位,回到上一步重複地描繪外輪廓。(圖二)(圖三)


還有些學生會把衣領的邊緣畫入裸體裡,那樣的領口配上裸體的狀態,像是穿緊身衣的人,也像是一層脫不掉的皮。(圖四)

:「我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描繪的過程,學生們遮掩著紙上的圖像,羞澀的像在遮掩自己的身體一般。雖然我給他們的指示是「畫下一個身體」,但當你頻空的畫下一個身體,那個參照的對象很難不來自於自己。同時你也會極力否認這個連結底下所帶來的羞恥。當然,學生也能認知到這一點(圖六)。有的學生在畫下身體內輪廓時會再用立可帶遮蓋掉(圖五),還有一部分的學生會劃出模糊效果的馬賽克用以告知身體的這個部位不可公開(圖七)。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在這個最喜歡開黃色笑話的年紀,他們對於身體的敏感度卻是非常高的,像是正在生成自我的邊界,模糊但已經成形。



同時也有一些很坦誠的案例,幾個對身體的疑惑與在成長期才有的造型被誠實地描繪下來。包含經血在浴室裡流淌的畫面(圖八),還有一些可能是胎記的斑塊在身體的某個部位(圖九),甚至長出體毛的第一性徵與還在發育中的胸部,都坦露的出現在這個身體上。(圖十)



當然其中還存在一些令我非常驚喜的身體轉譯與變形,那些充滿感受性的輪廓,像是一個已經自我對話多次的結果,最後掌握那些渾沌的身體團塊並輸出在紙上。這些身體不只是坦露的結果,更是一種自我詮釋,我很驚訝的是這個年紀的學生對身體感受與輸出的能力可以這麼有力量。(圖十一)(圖十二)(圖十三)



在這一張張草稿紙上,我看到那些國中生對身體的再詮釋,包含對繪畫技巧的不信任與對身體的不確定,都形成了一個個深刻的身體圖像。而當這個裸體圖像顯現在可見的介面上時,第三視角的投射讓他們下意識的遮掩那個介面。像是間接地承認了那個身體與自己有關的反射姿勢,而這個把自己投射到作品的過程,對我而言是他們體驗創作裡自我詮釋的一個錨點。
以後設的視角投射自我到作品上,對於國中生而言很難在平常的繪畫上經驗到。他們對描繪動漫、動畫英雄角色、火車、昆蟲等等參照物的時候,很難將自己帶入到那個物件上,更多的是對掌握造型的著迷。但當沒有參照物的畫下一個人體時,國中生意識到這個觀看視角已經不只是一個美感的欣賞,而是一個坦誠的自我交流,通過直視自己、直面這個赤裸,最終輸出至介面,過程中他們選擇了不同的視角、部位、造型來建構一個圖像說明身體是什麼樣子,同時也說明了他們怎麼看待這個脫去制服與去除社會角色的原始狀態。對於國中生而言,身體的樣子其實已經很清晰的被輸入進他們的資料庫裡,但這個從他們體內憑空生成的身體輪廓卻還是難以用客觀資訊的方式輸出,阻攔他們的邊界是還在生成且模糊的。我給他們的那張紙彷彿是立在邊界上介面,最終他們在介面上畫下一個沒有身分的身體,是在客觀資訊以外且難以言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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